
家族离散海外萧山股票配资,他成了被留在原点的那个坐标。等待,成了他生命后半程的主题。
“我没有成功地把他们聚在一起,也没有人比以前更快乐。”
文|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
责任编辑|李慕琰

▲德国华裔导演杜耀豪历时四年半制作了纪录片《你豪吗》(Hao Are You),探寻母亲支离破碎的家族历史。(受访者供图)
在广州一家咖啡馆里,德国华裔导演杜耀豪向作家陈润庭提起,自己的外祖父母来自汕头。彼时陈润庭心中一动,他是汕头澄海人,冥冥中觉得,眼前人或许是同乡。后来,杜耀豪正式拜托陈润庭帮忙寻亲,证实了这一直觉。
他们手上只有三条线索:杜耀豪外祖父的名字“许桐芝”,外祖母的名字“林秋婵”,外祖母弟弟的名字“林木通”。后两个名字指向同一个地点,澄海区隆都镇鹊巷村。而外祖父的信息则模糊得多,只有名字,没有具体籍贯。在这个千余人的林姓村落旁,散落着四个许姓乡村,寻找如同大海捞针。
寻找从一个电话开始。陈润庭联系了隆都镇政府,对方承诺通知乡里,之后便杳无音信。转机出现在他父亲——一位族谱爱好者身上。当他驱车前往鹊巷村,在党群服务中心提起林木通时,妇联主任立刻回应,木通已经去世蛮久了,但是他还有儿子,她有他儿子的微信。
过往由此接通。林木通的儿子确认了关键信息:家族是越南华侨,后从越南去了德国。更深的秘密也随之浮现。原来,林木通与杜耀豪的外祖母并无血缘关系。在那个贫穷的年代,这户生了四个女儿的家庭,将小女儿送人,换回一个儿子,就是林木通。
陈润庭的父亲从这条线索出发,辗转找到了杜耀豪外祖父所属的村庄,并在那里找到了保存完好的族谱。“把杜耀豪一世祖到十八世祖,整个序列都给他查了出来。”陈润庭回忆。
当杜耀豪把家族老照片发去,屏幕那头传来确认,这就是他们的亲戚。
寻亲那日,当林木通的遗孀从巷口缓缓走来时,杜耀豪迎上去握住她的手,瞬间红了眼眶。
1949年,杜耀豪的外祖母曾想将年轻的林木通接到越南生活,但时局突变,计划永远搁置。林木通终身留在澄海,贫苦务农。2009年临终前,他嘱咐妻子保管好自己的退伍证,如果他的外甥来找他,就拿这个证,和他们认亲。
十六年后,杜耀豪来了。
这次寻亲只是杜耀豪家族拼图中最新找到的一块。当镜头拉远,这个家族更破碎的图景方才显现。杜耀豪母亲这头的七个兄弟姐妹因越共时代的浪潮冲散于三大洲,有人逃亡,有人被关押,有人精神受创,有人四十年不通音讯。
离散的裂痕深如沟壑,而所有的线索,都始于杜耀豪母亲在德国寓所翻出的那张七人童年合影。照片里的七个孩子,尚不知命运已暗流汹涌。

▲在鹊巷村,杜耀豪(后排右三)与外祖母弟弟林木通的遗孀(前排右三)及后代。(受访者供图)
显影:七人旧照
1986年出生的杜耀豪,在德国家中和母亲整理旧物时,发现一个塑料袋里,装着厚厚一叠旧相片和底片。光线穿过房间窗户,透过底片,映照出黑白灰人像,母亲惊喜地喊道:“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,七兄弟姊妹!”
母亲拿起另一张孩子们的合照,用粤语向杜耀豪介绍着每个人。六个孩童并排立在屋内,穿着如今看来颇具年代感的衣衫。大姐已是少女模样,她托抱着的三弟尚在襁褓之中,而幼弟在这个定格时刻还未出世。母亲是七个孩子中的二女儿,拍照时约莫六岁。
杜耀豪的父亲极少谈及越南。这位3岁时从广东花都迁至越南,又因时局动荡最终落脚德国的男人,将前半生的记忆封存得严严实实。在德国家中,关于根柢的叙事,更多由母亲承担,她总用粤语反复叮嘱:“你的祖先是中国人。”
这句话伴随杜耀豪长大,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。他出生在德国,母语是德语,却长着一张东方面孔。在学校,他的名字“Hao”会被同学戏谑地与德语中“殴打”(hauen)的发音联系起来。他名字中的“耀”字,在父母移居德国后,被译成了越南语“Dieu”。杜耀豪猜测,这或许更多地出于实用考虑,但可能也具象征意义,连接着家族背后中越两段交错的历史与漂泊的轨迹。
杜耀豪有一个大他七岁、感情甚笃的姐姐,姐姐两岁便来到德国,比他更早融入这片土地。而母亲,那个总在提醒他“记住根”的女人,1981年到德国后,在鱼店工作了整整三十年。

▲杜耀豪的母亲与兄弟姊妹的合影,摄于1954年。(受访者供图)
他们在家中多用粤语交谈,母亲和外祖父讲潮汕话,于是这种方言也成为杜耀豪耳畔熟悉的背景音,虽不解其意,却觉亲切。成长中的饮食,自然地融合了广府、潮汕与越南的风味。他在德国北部的小镇施塔特哈根长大,后来为了求学搬到柏林,而在柏林,他身边亦不乏越南南部的友人,再叠加上德国生活的底色。
“在德国,我可能总是面对‘为什么我不同’或者‘是什么让我们不同’这样的问题。”这些追问,起初或许只是少年对自身特殊性的隐隐不安与自卑,但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深邃的驱动力。“大概真的只是我对历史本身和文化认同根源的好奇心。”他这样剖析自己。作为一个在经历过巨大变迁的家族中出生的人,理解家人的过去,近乎一种本能。
当他开始学习电影,他必须问自己:“有什么事情是我真的能做得最好,或者说我个人对电影有什么独特的看法?”答案渐渐清晰,“我觉得家族历史是我能做得好的事情,也是我非常感兴趣的,而且还能理解我家人的过去”。
这一思考最终孕育出影片《你豪吗》(Hao Are You,2023)。该片从2018年开始筹备,历时四年半,于2022年制作完成,在镜头中探寻母亲支离破碎的家族历史。
促使杜耀豪按下摄像机录制键的,是那些偶然发现的家族合影,是母亲在翻找出这些照片时,那句复杂的、几乎成为她生命注脚的喟叹:“我为了家庭付出多少啊!”这句喟叹背后,指向的是1975年越南的时局,当时掌控越南南部的是北越政权。
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和日后寻访中拼凑出的图景是,越南南北统一后一度大肆驱赶南方的华人,作为华裔商贾之家,他们首当其冲,一家人被反复分开审问,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。母亲曾在市集卖布,被抓到就要行贿。后来,他们被迫迁往所谓“新经济区”艰难渡日。
“那段历史表明,(当时的)华人是被仇恨的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系统的台柱。”这并非杜耀豪的判断,而是他从家族长辈的遭遇和史料阅读中归纳出的、那个时代加诸越南华裔群体的标签。正是这个标签,成为家族命运分岔的起点。
寻踪:离散版图
为了理解母亲的家族历史,杜耀豪踏上了旅程,首站到达香港,寻找最早离开越南的大舅。1973年,这位年仅26岁便离家的长兄,在香港卖面条起家,后来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越南菜餐厅。
面对来自德国的外甥和镜头,大舅无所顾忌,他直言财产当年被掠夺。但他谈论战争本身甚少,弥漫于言谈间的,多是家庭创痛。
他回忆自己的父亲——杜耀豪的外祖父——一个布商,曾因出轨导致妻子冲出家门欲跳桥自杀。他的童年浸泡在孤独与早熟的苦涩里,7岁就开始饮酒,18岁时曾为美军担任过七个月的翻译。对于散落世界各地的兄弟姐妹,他的评价是:“各顾各的,没有亲情。”他告诫满怀探寻热忱的杜耀豪:“不关你事,你是第二代。”
这趟香港之行,让杜耀豪发现,历史的宏大叙事之下,盘根错节的尽是私人怨怼与创伤。他意识到,“虽然自己的初衷是验证越南历史,但发现个人的和政治的难以分开”。

▲为了理解母亲支离破碎的家族历史,杜耀豪踏上了旅程。(受访者供图)
第二站,他飞越太平洋,抵达洛杉矶,拜访家族上一代中年纪最大的大姨。她是1990年才最后离开越南的。
她的记忆更为具体而惊心。子弹飞过街道,全家人用厚重的布匹挡住大门,蜷缩在客厅后面房间的床底。待扫射的喧嚣过去,战战兢兢地查看,大门上已布满弹孔。
她的叙述里缠绕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,认为自己和小舅长得丑,是母亲最不喜欢的两个孩子。她没上过学,从小学习制衣,生活贫寒,婚姻亦不幸福。她唯一的女儿从旁解释:“头胎生儿子像皇帝,(所以家里人)对我妈没那么关心。”在异国的晚年,她与女儿加入教会,一起唱诗。
第三站,仅二十分钟车程,便到了小姨的家。她是1979年离开越南的,先前往德国。她的丈夫大约在同一时期从西贡逃往美国。当她在德国处理好一切事务后,便希望尽快与丈夫团聚,于是选择在洛杉矶定居。
对于南北统一后的生活,她的感受略显不同,认为日常变化起初不大,“但友人很多不见了”。士兵曾驻守家中,她的角色是逗乐,让士兵开心,母亲则暗中保管家中仅剩的物资。
小姨的逃亡之路坎坷。初次偷渡被骗,钱已付出却无船来接,被抓后关了三个月。杜耀豪的母亲曾去探监,带去食物和钱,都被卫兵扣下。她指出,当年的劳改营如今仍是监狱。
被释放十五天后,她再度逃亡,未与任何人告别,只对她的母亲说了一句:“妈,我走了。”离开为自己哭泣的母亲,她带着三舅,每人花费十盎司黄金,穿越中国南海,十五天后抵达安全之地,旋即飞往德国。她回忆,当时想去美、法的人,须先滞留泰国难民营五年,而她自觉“去哪都行”。
他们尚且算是幸运的,“有很多关于家庭被拆散,有人失踪、死亡或者被(泰国)海盗抢劫、强奸和绑架的悲惨故事。”杜耀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旧债:牺牲与沉沦
得知小姨与三舅逃亡的历史后,杜耀豪的内心涌现一个苦涩的疑问:“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拿去给劳改营的小舅,换他自由?难道一定要牺牲一个,换另外两个?”
小舅的命运,是这个家族伤痕中最沉重的一笔。年仅十七八岁的他曾被送入再教育营,度过一年光阴。在那里,他每天写检讨,凌晨四点起床去农场工作。关于他为何未被赎回,原因已湮没在混乱的时局中。
杜耀豪分析,“我无法确定是不是钱的原因。不过有可能,因为那时候如果想被‘赎回’,释放的程序很模糊不清,官员或者狱警都需要行贿”。越共刚刚掌控的越南南部,“非常不稳定,每个人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生存下来、保护家人”。或许这种“牺牲一个,换另外两个”的抉择,是无数家庭在极端动荡中被迫面对的普遍现实。
正如杜耀豪所理解的,逃亡本身“从来都不保证成功”,且代价高昂,许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一次尝试。对杜耀豪的家族来说,分批逃亡,让一部分人先走,正是无奈之下的策略。
▲外祖父母和子女的全家福,摄于1970年。(受访者供图)
然而,创伤并未因逃离而痊愈。1980年,小舅最终随父母抵达德国,起初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寓。母亲去世后,他曾在汉诺威附近的施塔特哈根与父亲同住。但再教育营的经历,如同毒液般持续侵蚀着他的精神。他被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,一度入住精神科病房,后来尝试独立生活,由社工定期探访。病情反复,他曾流落街头,最终不得不长期居住在辅助生活设施中。在杜耀豪的镜头下,这位小舅总是沉默地劳动,用抹布来回擦拭着地板。
家族中还有一位兄弟,三舅,他的故事在2017年因中风去世而画上句号。他生前拥有伪造的出生证明,借此逃避了兵役。17岁成为汽修学徒,曾因携带可卡因被抓,是家人拜托熟识的警官销毁了证据,他才得以释放。
在西贡,杜耀豪寻访二舅时得知,他在越南彼时的生活异常艰辛,“不能做生意,全是合作社,找工作也很困难”。他因偷渡在1976年和1977年两次坐牢,第一次在黑暗里关了一个月,没有灯,没有太阳;第二次关了一年,虽要劳动但相对自由。
二舅曾被迫加入南越军队,幸得大舅从中斡旋,才侥幸在次日被放归,躲过了“每天死上百人”的战场。当日后被审问为什么加入南方兵时,他反诘审问者:“你们为什么当北方兵?因为你们生在北方,我生在南方。”并认为既然国家统一,应不计前嫌。
然而,生存的压力最终将他引向了一条灰色的道路。杜耀豪发现,二舅从事的生意是越南新娘婚介。更让杜耀豪感到命运残酷反讽的是,他在寻根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条线索,他外婆的姐妹就是被卖掉的。
杜耀豪对此有清晰的道德判断:“我认为他所做的完全是错的。”但作为记录者,他克制了直接的干预:“这不是我目前的角色……但问题是他为什么需要那样做?”
认亲:宗祠与深巷
带着对越南与海外亲人的记忆碎片,杜耀豪来到了祖籍地广东。这并非他最初的计划,全因歌德学院与新造空间合作的艺术家驻地项目而成行。
杜耀豪在广州新造附近住了六周,在新造空间主理人许冰煌、研究员潘越、实习生付思睿与志愿者陈润庭的陪伴下,于2025年11、12月踏上了寻亲之旅。
在父系这边,线索始于香港亲戚提供的一个地址和名字:花都区田美村。潘越起初以为是个小村落,一查才知有村民6800人。他们寻找杜氏宗祠,发现其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。
前往之日,纯属偶然,正撞上杜氏宗祠翻新三十周年庆典的最后一天。杜耀豪被引入香烟缭绕的宗祠内,拜谒祖先牌位。在浩瀚的族谱中,他们找到了杜耀豪父亲和爷爷的名字。
宗祠里一位负责联络的人,很快找到了阿豪的一位叔叔。随后他们去到叔叔家中,叔叔拿出一张老合影,上面有好多人。“然后立刻认出了那个人是阿豪的父亲,旁边的就是叔叔”,潘越见证,“那是一个比较动人的瞬间”。
按照宗族礼俗,在奉上一千元礼金后,杜耀豪的名字被郑重添入族谱。当晚,他被邀请赴宴,并用粤语面对数千族人演讲。潘越回忆:“他非常成功地用粤语面对几千人作了一个演讲,我觉得非常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一位相认的叔叔,对杜耀豪倾诉了许多家里的经济纠纷,诸如弟弟占了父亲的房子,用砖头砸碎房顶等。杜耀豪在田美村感受到的,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、因姓氏和血缘而来的接纳,但他“待得越久,越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”。

▲他们来到花都区田美村的杜氏宗祠,在浩瀚的族谱中,找到了杜耀豪父亲和爷爷的名字。(受访者供图)
母系这边的寻访,则交织着更细腻复杂的人情冷暖。在汕头澄海隆都镇鹊巷村的寻访,系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名字,林木通。
这个被置换而来的孩子,日后人生轨迹被更大的历史力量再次扭转。越南统一前,杜耀豪的外祖母在越南已建立起中产之家,生活优渥。她惦念着留在家乡刚成年的弟弟,计划将他接到越南,帮他改善生活。然而,1949年的政局剧变,隔断了姐弟团聚的迁移计划。
林木通的人生被改变。他去当兵,退役后被分配到湛江造船厂,从事着辛苦且危险的工作,“船来了,他得跳下水,去绑绳子”。后来他回乡娶妻、务农,沉默地度过一生。家族离散海外,他成了被留在原点的那个坐标。等待,成了他生命后半程的主题。
2009年,林木通去世。这个一辈子几乎没照过相的老人,曾专门请家人为自己拍照,留待远方家人来认亲。临终前,他拿着自己的退伍证,嘱托妻子,如果大姐的后代来找他,就拿这个证,和他们相认。
在鹊巷村,当林木通的遗孀从巷口慢慢走来时,杜耀豪瞬间情绪翻涌,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,眼眶通红。陈润庭和家人见状,也“想抹眼泪”。陈润庭感受到,老太太的出现,让他们这群后来者,“离不可追溯的历史,一下子能够触及到一点”。
然而,当晚在林木通儿子家中,众人想看看林木通的照片和那张重要的退伍证,却遍寻不着。家人解释,从老屋搬到城里时未带走,老屋后来遭贼,东西可能遗失了。杜耀豪对此若有所悟,用翻译软件对陈润庭说:“家庭档案是有阶级性的。”
陈润庭留意到,杜耀豪外婆早年寄回的家信同样遗失了。他进而意识到,即便在今天,获取影像已如此便利,不同家庭对待记忆保存的态度,依然深刻受制于阶层所塑造的观念差异。
后来,林木通的儿子找到了父亲的照片,发给杜耀豪。令杜耀豪最为惊讶的,是林木通的过度衰老,他去世时只有78岁,但照片里的他,看起来像是90岁老人。
温差:甜汤与她的声音
那扇虚掩的木门后,是杜耀豪外祖母林秋婵远嫁越南前全部的少女时光。屋子倚着山势,杜耀豪站在门前,不说话,只是来来回回地走。外祖母1980年逃到德国,不久便去世了,他从未见过她。
此刻,他站在她生命的源头,看着屋前那口老井,心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百年前,那个同样年轻的女孩,便是从这里提起一桶桶清冽的井水,转身走进家门。这画面并非来自灵异的感应,而是母亲、舅舅和姨母们讲述的涓滴记忆,在他踏上这片土地时,骤然汇聚成河。

▲外祖母林秋婵。(受访者供图)
这一日的波澜远不止于这片刻的追想。此后数小时,当他们转而寻访外祖父许桐芝一脉的亲戚时,空气陡然冷却。陈润庭看得分明,这些许家亲戚更在意的是在场同乡的目光与自己父母的身份,对于这位远道而来的外甥,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。杜耀豪后来也多次调侃,这群一身黑西装、时刻叼着烟的男人,身上有种“Mafia(黑手党)”的冷硬气息。
不过,传统的礼数谁都无法省略。他们坚持要按潮汕习俗,带这位游子去吃一碗甜汤。在前往店铺的路上,杜耀豪反复问陈润庭:“这真的是必需的习俗吗?”汤圆很糯,糖水很甜,寓意着团圆美满,但吃在嘴里,杜耀豪却品出了一天之内经历冰火两重天的恍惚。
那晚回到酒店,他无法平静,立刻打电话给伴侣,第二天又打给朋友,一遍遍重述这难以置信的一天:“也许我在德国一整年都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事情。因为这一切极其情绪化,又极其私人。”
在那些密集的、充满古老仪轨的场景中,杜耀豪的视线却时常越过高谈阔论的男性,落在一旁沉默的女性身上。当男人们簇拥着安排合照时,总有几位女性亲属悄然退到镜头之外,她们低声说着“让男人去照就行了”。但杜耀豪却有意地将话语权引向在场的女性。他不断地询问她们,对他的到来是什么感觉,记得哪些过去的事情,并主动提出要与所有女性亲属单独合影。
杜耀豪翻看的族谱上只有男性的名字,但养育他、影响他至深的,却是在历史惊涛中坚忍的女性,不仅有在德国鱼店工作三十年的母亲,还有在越南时期暗中守护家庭的外祖母。他从表姐那里听过一段记忆:夜晚熄灯后,家中的女人们躲在房间里悄悄数着金条、金粒与首饰,为未知的逃亡做准备。两人分享时,曾因其中的荒诞咯咯发笑,但笑声之下,是沉重的压力。“我知道男性在社会中倾向于发言,”他想,“但显然女性可能有更多的话要说。”
这场寻亲,也如石子投入静水,在家族中漾开涟漪。杜耀豪的纪录片成了与散落各地的表亲保持联系的纽带。当他动身前往汕头时,也将消息更新给香港和洛杉矶的亲戚。他的母亲最为激动,因为这是“她母亲的故事”。在德国时,母亲从未提及外祖母有个叫林木通的弟弟,直到杜耀豪踏上寻亲之路,她的记忆仿佛被突然唤醒。也是在杜耀豪开始寻根后,母亲才从家中找出了那张全家福。
在澄海的那个上午,德国时间刚至清晨,杜耀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传来了她已很少使用却依然纯正的澄海方言,与林木通的儿子缓缓交谈。她问起自己外祖父母的职业,对方可能并不清楚,未能答出。
杜耀豪的母亲生于越南,对母系的根源知之甚少,而这一次通话,仿佛是她迟到了数十年的、对母亲历史的追寻。杜耀豪的旅程,因此不仅关乎自己,也激活了母亲那一代人沉睡的记忆。
在寻亲之外,许冰煌如此理解杜耀豪此行的意义:“个人在宏大的家族离散历史中,个体在后离散时代,去处理长时间、复杂的家族历史遗产等议题。”
转念:筑塔与见证
杜耀豪曾与有相似家族离散经验的朋友讨论:“那些来自过去的深刻创伤……仍会在幸存者的生活中持续回荡、影响并造成心理损伤。”他相信,“交流想法或创建一个与过去进行历史对话的平台,具有疗愈作用,更重要的是它能带来和解”。
然而,和解在家族内部却如此艰难。杜耀豪曾怀抱朴素的愿望,试图充当黏合剂,撮合一场家族聚会。
母亲的态度似乎支持这种努力,她告诉杜耀豪,“始终是兄弟姐妹,你就说或许这次会是最后见面,看你小姨怎样反应”。然而小姨直接拒绝与杜耀豪母亲见面,杜耀豪询问若母亲不在场她是否愿意赴约,小姨的回答斩钉截铁:“只要你妈在越南,我就不会去。”
大姨曾拿出自己的嫁妆黄金为二舅在越南买房,但两人四十年没有联系,二舅从未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当杜耀豪劝二舅拨通越洋电话,试图化解冰封时,大姨接起后先是嘲讽:“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大姐啊。”随即以身体不好、无法独自乘机远行为由拒绝聚会,最后留下一句:“最穷的是我,很感谢你们记得我。”
离开洛杉矶时,失败感在杜耀豪心头挥之不去。他想起自己常做的一个梦,自己在建塔,塔不停地崩塌。他忽然反应过来:“要学会的不是搭建,而是如何面对崩塌。”
最终,只有母亲、大舅、二舅三人在越南实现了小规模团聚。他们带着各自的子女,重访胡志明市堤岸第六区的旧居。站在故宅门前,指认着哪扇门内曾有哪个孩子降生,那一刻气氛尚算温馨。然而,到了晚间聚餐,积压的旧怨便如地火般蹿出。大舅指责杜耀豪母亲曾与小姨争夺遗产,母亲则反唇相讥,批评大舅随意发火“很失礼”。
次日白天,三人合照时,大舅姿势僵硬,杜耀豪在一旁皱眉,露出意味复杂的微笑。在餐厅里,拌嘴再度升级为争吵。杜耀豪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你们关系这么差?”二舅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:“因为我们并不爱彼此。我们不在一起太多年了。”话音未落,大舅便以更激烈的言辞攻击杜耀豪母亲“破坏别人家庭”,母亲则反讽他是“全世界最好的”。二舅和杜耀豪只能在旁无奈劝架。
冲突在杜耀豪回到酒店后试图联系大舅时达到高潮。大舅在电话中言辞激烈地拒绝沟通,甚至威胁说再打来就要报警告其“谋杀”,随即挂断。

▲时隔多年,阿豪的母亲与大舅在越南碰面,前往故居。(受访者供图)
这是杜耀豪旅程的最低谷。至此,他彻底明白,自己无法也无须为上一代的创伤与恩怨负责。他的角色,不是法官,而是见证者。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:“在关系中,我们是他人生活的见证者。我喜欢这个观念,我们以某种方式互相关联,所以我也与他们的历史相关。”
这种定位通过纪录片创作得以深化。剪辑陷入瓶颈时,他的导师提供了颠覆性的建议:关掉所有画面,只聆听采访录音,两个月内不看影像。这对习惯于视觉思维的创作者而言,无异于一次“信仰的飞跃”。他照做了,两个月里,他只面对亲人们的声音。那些用粤语、英语讲述的,充满情感风暴、时常跳跃、夹杂着痛苦与怨愤的叙述,动荡时期的恐惧、逃亡路上的艰辛、家庭内部的委屈,所有这些情绪,剥离了画面的修饰,以最直接的声音形式冲击着他。
两个月后,重新打开画面,他发现了新的剪辑逻辑。声音的河流引领他重新拼接影像碎片,他不再执着于最初预设的政治历史框架,而是让材料自身的情感脉络浮现。杜耀豪总结:“电影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透明的失败过程。我没有成功地把他们聚在一起,也没有人比以前更快乐。”
艺术创作,成了他安放、消化并转化家族历史重负的独特方式。“电影在某种程度上也拯救了我萧山股票配资,我认为这就是艺术的意义——提供某种视角……你可以通过创作艺术或者讲故事来处理你的羞愧或痛苦。我觉得这非常有力量。”
瑞民管理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